“愿月光指引你,墨利。”伊卡洛斯勾了勾嘴角,就从他的工作台边匆匆起飞。翅膀扇动带来的气流把工作台上的一叠图纸吹起了角。尽管图纸被小心翼翼地压住,墨利诺厄还是注意到了那叠图纸中间的几张,密密麻麻是笔记和涂改的痕迹,绘制的武器像是伊格尼姆,却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形态。
“已经开始打造新武器了吗?”她为伊卡洛斯感到骄傲,那个活在父亲阴影里的学徒真正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工匠了。“愿月光指引你,伊卡洛斯。”她望向那个朝皎洁明月飞去的身影,悄声说。
她走到河边,和最后一批在冥府关闭期间滞留在三岔路口,冥府重新开放后要被送去等待冥王发配的暗灵道别。“虽然这儿没有冥府的恢弘气派,也没有致福乐土的宁静安详,但是这儿有最好的音乐和最美味的女巫精酿。三岔路口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暗灵们或是不舍或是不安地踏上了卡戎的船。
“卡戎,记得和我父王说,他们都是在三岔路口为他的王女效力过的暗灵。”
“啊啊啊嗷嗷嗷哦哦哦哦……”他撑起船桨,慢慢划远,消失在河流的尽头,被涟漪打碎的一轮圆月重新在水面完整。
“后悔了?”赫卡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墨利诺厄转身仰望和自己一样的那双眼睛,“这儿就是我的家,我从没有后悔过,赫卡忒。”
只是……她从有记忆到现在所有的成长和历练都是为了一个使命,干掉克洛诺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周围的一切都在围着这个目的运转,包括三岔路口,包括她的同伴们,包括奥林匹斯山上的亲人们。
但现在,克洛诺斯的残余势力日渐势微,冥府和奥林匹斯山开始回归正常的运转,三岔路口也渐渐冷清了下来。尽管她的同伴们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们却渐渐开启了各自的新使命。涅墨西斯在凡间行使正义的时间越来越多,厄里斯有时和阿瑞斯聊得火热会忘记去奥林匹斯山脚等她,摩罗斯更多的晚上会去冥府和他的母亲与兄弟交流。
而伊卡洛斯,为了能成为和自己父亲齐名的工匠,时常前往冥界学习锻炼,甚至开始接下冥王的一些委托。
“可这样你就要时常被困在冥府,无法飞行了。”墨利诺厄曾这样问他。
“飞行与铸造都是我的爱,就像墨利你拥有无限的时间爱不同的人和神一样,我拥有无限的时间来爱这两件事,这是曾经的我怎么都无法想象的幸福。”他笑道,“再说,在哈迪斯大人那儿赢得更多信任说不定可以让我理所当然地分得更多他的王女的爱呢。”
还没等墨利诺厄想好如何回应,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凉凉的触感穿透了她的手背。“开玩笑的,墨利,虽然我是个自私贪心的凡人,但是能有幸得到你给我的那些爱,我早就满足啦。”然后在她脸颊落下了一个凉风一般似有似无的吻。
另一边,奥林匹斯山顶的豪华宫殿重新开放,山上的亲人们正忙着恢复原来的秩序,只能在处理这些事务的闲暇之余给她的行动带来匆忙的祝福。
他们都有了新的使命,唯独自己还被困在这个夜复一夜无尽的轮回里。她回想起第一次打败克洛诺斯后的那晚伊卡洛斯问她的那个让她恼怒的问题,“这之后呢?”,她终于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恼怒,因为她好像从来没想过会有什么真正的“之后”。
“聊聊?”赫卡忒就好像能听见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
她们一起走回小酒馆,音乐家在奏着扣人心弦的战斗音乐,却少了暗灵欣赏。她们在冷清的角落坐下,墨利诺厄拿出仙酒,倒了两杯。每当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永世困在“克洛诺斯必死无疑”这个命运里的时候,她都会庆幸至少赫卡忒和她一起被困在这里,因为即使她还有再多其他的使命,这个战斗始终也是她的战斗。
“赫卡忒,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能真正干掉克洛诺斯?我是说,在所有时间的所有可能性里。”
“连你爷爷自己都无法穷尽所有时间的河流,你我又如何能知道呢?”赫卡忒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啜饮一口,然后长叹一声。“墨利诺厄,对不起,这本该是我的命运,我却把它强加到这么年轻的你身上。你本该拥有无尽的时间去寻找和创造你自己的命运的。”
“赫卡忒,请千万别这么说!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墨利诺厄无法想象赫卡忒在等待她的那亿万年里是如何独自熬过那些怀疑的瞬间的,“我知道你对克洛诺斯的恨永远也无法被那段只有我拥有的记忆而消解。我也从不觉得这个命运是你‘强加’给我的,这就是我的责任,守护我们的时间,就像父亲的责任是守护冥界一样。只是……”
“我知道。”是啊,赫卡忒怎能不知道独自走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上的滋味。“但你知道,我会一直在,只要你的任务还在继续,我就会恼人地永远在厄瑞玻斯的边界考验你。哦当然,还有你那烦人的爷爷。”赫卡忒眉眼里是无奈的笑意。
墨利诺厄知道她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个世界里的克洛诺斯,但没关系,她们有无限的时间等待她消解她的恨。她举起酒杯,碰了碰老师的酒杯:“我想我得到我的答案了,至少是今晚的。那就,在厄瑞玻斯的边界见了,赫卡忒。克洛诺斯必死无疑!”
“克洛诺斯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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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利诺厄在匿踪者之誓的石板前驻足,这里面所有的誓言她都烂熟于心,所有的忠誓任务她也早已完成,黑夜给她送完了她所有的礼物。手里伊格尼姆的火焰悄声低语着,仿佛在渴望更多恐惧。
“我们上吧,伊格尼姆。”她立下了全部的誓言,戴上带有父母祝福的石榴,头也不回地向冥府出发,手里的伊格尼姆兴奋地颤抖起来。
“今夜,请给你的敌人带去最大的恐惧。”在阴影里,她听见一个女声说。是倪克斯吗?还是……?
厄瑞玻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道熟悉的光落在她面前——狄德勒斯之锤,或者说,伊卡洛斯之锤。“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迟到。”她望向天空低语,然后转身投入紧张的战斗。
敌人在誓言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强大敏捷,她必须及时闪躲,找准时机出击,才能保证万无一失,一旦被击中,她损失的生命将在今夜无法回复。一场战役过后,甚至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匆匆进入下一个房间,再下一个房间,继续马不停蹄地战斗。
“呃,洋葱,好吧。”她差点忘了那个誓言,苦着脸收下了洋葱,跑向岔路尽头一个熟悉的门。
“阿拉克涅!感谢命运!”尽管她知道命运女神们可能并不在乎。
“嘿!我的朋友!”阿拉克涅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望向她的眼神从惊喜变成疑惑,“怎么感觉今夜……你带来了这么寒冷的空气?”
墨利诺厄喘了一会儿终于理顺了呼吸,“哦抱歉……我今夜的誓言带来了最大的恐惧。”
小蜘蛛抬起几条腿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温度,颤抖着爬了几步,被自己绊住摔倒,跌在自己的网里,“……幸好我不是你的敌人呢,看见你就被吓晕倒啦!”
墨利诺厄被她逗笑,“但愿我的敌人都能这样呢。”
“好了不说笑啦,给你——”她递给墨利诺厄几件衣服,墨利诺厄选择了黑色的那件,比较符合今夜的气氛,也能提供最多的保护——今夜的她太需要了。
“谢谢,你最好了!”她头也不回地冲向下一个房间。
“一定要小心哦!”阿拉克涅的声音回荡在身后。
厄瑞玻斯的雨越下越大,但它却不能对伊格尼姆的魔法火焰影响分毫,墨利诺厄在火焰的簇拥下一路披荆斩棘,到达厄瑞玻斯的边界。
“寒冷刺骨,不是吗?”她的老师举着形态相似的那对火炬站在石阵中央,早已等候她多时。
“嗯,今夜是最大恐惧的夜,伊格尼姆的要求。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你一定能理解的对吧,老师。”
赫卡忒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向它证明你的能耐吧,墨利诺厄。”
墨利诺厄早已熟记老师的一招一式,三相女巫形态的也不例外。相比平时的对决,她需要更加敏捷地躲避招式,更加集中精力辨别分身,更灵活地出招和招架。尽管今夜的空气寒冷刺骨,她却感觉到浑身血液几乎沸腾。
伊格尼姆的火焰像她的心跳一般快速跃动,时不时迸出火星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却不会熄灭。
趁着赫卡忒转换形态的机会,墨利诺厄打出了她的最后一击。火球直抵赫卡忒的胸膛,她趔趄几步,准备放下火炬结束考验。然而带着宙斯祝福的火球势必要完成它的最后一击——天雷从空中劈下,不过它没有劈向赫卡忒,却鬼使神差地劈向了她手里的火炬。绿色的火焰应声熄灭,随之而来的是金属碎裂的清脆响声,和碎片撒在地面溅起的火星。
墨利诺厄在老师的眼睛里见到了从未有过的错愕,她自己更是不知所措。
“赫卡忒!……对不起!我没想到会……”
赫卡忒沉思片刻,呼吸渐渐和地上的火星一起平静下来,她转向墨利诺厄。“考验结束了。继续你的任务吧,墨利诺厄。”
“可……”
“……没事的。也许是命运女神想让我试试新武器呢。”她宽慰似的朝墨利诺厄挤出一个微笑,摆摆手让她离开。
墨利诺厄想起今夜早些时候在伊卡洛斯工作台上看见的图纸……难道命运女神真的还在幕后悄悄安排这一切?
尽管担忧,但她不想让老师失望,还是点了点头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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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剩下的旅程墨利诺厄都有些心不在焉,总有凌乱的思绪从脑中划过,关于今夜,关于老师,关于命运,导致失误频发,身上的黑色绸缎险些遭殃。好在赫菲斯托斯的祝福及时出现,给她身上破碎的绸缎加上了些保护。她重新振作起精神,打算刨根问底看看在冥界的最深处命运女神到底给她准备了什么。
来到塔尔塔罗斯那个父母常待的熟悉的房间,他们却不见踪影,连刻耳柏洛斯的座垫都冷冰冰的。“奇怪,难道是还在处理新到的暗灵?”通常在公务繁忙时他们都会抽签来争取来见宝贝女儿的机会,即便都没有闲暇,也会留下祝福,但是今夜这个房间空空荡荡。她心头的疑云又浓重了一分。
终于到达冥界最深处,迎接她的是大门紧闭的冥府,像是又回到了克洛诺斯危机解除之前的样子。
“哦我的孙女!你终于来了!”她的爷爷,而不是克洛诺斯,在门口出现,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爷爷,发生什么了?冥府不是才刚刚开放,怎么就……是我们的家人发生什么了吗?!”
爷爷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冥府里,时间好像被搅乱了……就像是有人向这条时间之河里扔了些石块,它们掀起了浪花,卷起了漩涡,影响了河水的流动。但除了我,还有谁有力量这样影响时间?我无法理解……”
“连你都无法理解?”她心急地想跳进冥河去一看究竟,但是被爷爷拦住。
“你没有办法抵御那个力量,去了也是白去。我都费了点劲才得以挣脱。”
“可我们怎么才能救他们……”她不想再次失去好不容易找回的家人。
“孙女,你今晚一定历经了千辛万苦才到这儿的,我都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恐惧气息不一般。我们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你的努力白费。这样,你先把你的任务完成,同时我在这儿尝试把混乱先控制住,然后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吗?”爷爷恳求的眼神就像那些儿时回忆里一样,给她带来安心。
她没有再反驳,跳进了爷爷为她开启的时间漩涡,准备迎接今夜的最后一场战斗。
今夜的时间漩涡好像比平时的不稳定,她发现自己在被各种扰动的力推过来、拉过去,像是在暴风骤雨中的大海上航行一般,直到一股巨大的力将她从尽头拉了出去,进入了另一条时间之河。
但今夜的这条时间之河似乎并没有让她在冥府靠岸的意思。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克洛诺斯的意识深处,这个每次她打出最后一击的战场。而克洛诺斯本尊气息奄奄地跪在地上,身旁旋转着一个破碎的,快要坍塌的漩涡。
“你?!”他看见墨利诺厄,惊恐地望向漩涡,又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见对方好像暂时并没有什么还手之力,墨利诺厄暂缓了开战。“这是什么?”她指了指漩涡。
“……可我刚把她推进去?!”对方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推什么?她是谁?”她不敢走近,只是举起伊格尼姆瞄准对方。“回答我。”
老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她,“不,你不是她。你的武器和她不一样,你的眼神也没有她坚定……你来自另一个时间?你怎么来的?”
“你别管。我的任务就是消灭克洛诺斯。永远地。”
“嘁,和她一样的气焰。和你们的父亲一样的不知感恩。”克洛诺斯用镰刀支撑着自己缓缓站起来,似乎是想在她面前树立长辈的威严。“只可惜,想杀死时间可没那么容易。你选择挑战时间,那时间就会给你点颜色瞧瞧。”他指了指那个漩涡。
墨利诺厄好像突然明白这个“她”是谁,以及这个老头是谁了。她也突然明白今夜伊格尼姆的躁动,老师火炬的破碎,冥府的时间混乱,和她来到这条时间之河的原因——今夜她重走的不是自己的,而是赫卡忒的每一步,最终把她带到了这个克洛诺斯面前。而命运女神为她安排的今夜的任务,就是要帮赫卡忒结束她的恨。
“你做了什么?”她虽然隐约能猜到答案,但还是想听罪魁祸首亲口承认。
“我不过是,在时空之间打开了一个裂隙,然后推了一把,让她跌进虚空,去度过她无尽的时间罢了。”但这一招显然也让他自己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颤颤巍巍的身体看起来远没有语气里的那般自若。
她难以压抑自己对这个卑鄙自大的老头的恨,“你知道吗,克洛诺斯?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是她。因为我已然真正杀死过无数个克洛诺斯。今夜,终于轮到你了。”
“哦,是吗?小姑娘,看来你的确需要接受一些教育了。”他的身旁开始转起符文。
墨利诺厄没有犹豫,打出了她的攻击。火球带着“时间消逝”的咒语滚向克诺洛斯,把他重新打得跪倒在地,他的负隅顽抗也消散在空气中。“你怎么会……?!”
墨利诺厄不打算再与他浪费口舌,举起火炬开始乘胜追击。然而克洛诺斯突然开始仰天大笑起来:“好啊命运女神,你们既然来给我开这个玩笑,那我就让你们体会体会,玉石俱焚的滋味吧!”
克洛诺斯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缝,金色的光芒从裂缝倾泻而出,很快他的笑声就被体内血液沸腾翻滚的声音取代,接着是一声巨响,他的身体爆炸碎裂成了无数块散落一地。金色的血液成为了河流,流淌在漆黑的地面上。
墨利诺厄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反应的机会——在金色河流触碰那个破碎漩涡的一瞬间,漩涡像是获得了巨大的能量,极速扩张,吞噬吸收一切。她无法抵御那个力量,眼看就要和周围的一切一起跌进虚空。
在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间,她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声急切的“孙女!”,感觉到一双手拉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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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墨利诺厄终于醒来,发现自己在一片漆黑之中。
“爷爷?”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准确地说,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剩意识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悬浮。
忽然间她注意到黑暗尽头一个闪烁的光点。她朝光点飘去。没有身体的束缚,意识可以更快地移动,眼看着就和光点越来越近。但光点好像注意到了她的接近,也开始移动,她紧跟上它留下的蓝色轨迹。
周围开始渐渐变得明亮,她发现自己被带到一片由无数闪动的碎片组成的金色海洋。有的碎片能隐约瞥见里面晃动的一些身影,有的已然破碎得无法辨认。而更多的碎片正在从更深处向外飞出,无声地掠过她,继续碎裂,最终只剩金光融进了虚空的黑暗。
光点带她进入一个正在裂开的碎片,从虚空的寂静一瞬间跌进现实的喧闹。
她发现自己站在奥林匹斯山巅,阳光明亮刺眼,但是同样明亮的还有身后的火光。凡人们手持火炬,面色庄重地走上台阶,然后向威严的众神雕像扔出火炬,大喊“异教之神必死无疑!”“异教神滚出罗马!”“上帝才是唯一真神!”之类的口号。不管这个“上帝”是谁,宙斯要是听见这番忤逆之词该会对凡人降下多严厉的惩罚,她不敢想。但此时此刻,奥林匹斯众神全都不知所踪。
“停下!”她大喊,但没有人理会她,毕竟她只是一个进入这个时间碎片的残影。她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这座曾经华丽非凡的宫殿被凡人愤怒的火焰吞噬,最后只留下焦黑的石柱,残缺的雕像,干涸的泉眼,和光秃的山头。“众神时代结束,黄金时代到来。”她回想起命运女神最后的预言。
火焰在黄昏时分渐渐平息,她随着浓烟的方向飘回了虚空。还没来得及回味刚才目睹的一切,她就被带到更多碎片之间,穿梭在充斥着混乱、战争、饥荒、死亡的现实间。“难道这就是属于凡人的黄金时代?”她心生疑惑。
但最终一个宁静安详的碎片接住了她。
手持画笔的凡人站在画布前,仔细描摹着。站在画布后的是一位身姿曼妙的裸体女人,颔首微笑,欲拒还迎似的用手遮蔽自己的身体。眼波流转,生出无限妩媚。
“和阿芙洛狄忒一样美。”她不禁赞叹。
“美神降世!”画师赞同道,但他说这句话的样子更像是自言自语。沉思片刻后,他开始修改画面,不一会儿,爱与美之女神从贝壳中降生的场景跃然纸上。这比她见过的所有阿芙洛狄忒的画像都要美。
但她没能等到那幅画绘制完成,就被拉回了虚空。她顺着光点的轨迹去了下一个碎片。
这是一间昏暗的工作室。工作台上凌乱地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手稿,有的勾勒着凡人的躯体,有的精细地绘制着工程蓝图,有的写满了潦草的字迹。
留着卷曲长发的凡人在工作室角落里,专注地摆弄着墙上的一对巨大的木质翅膀,一手拿着满是修改痕迹的手稿对照着。“为什么飞不起来?明明是计算好的。”
墨利诺厄走近了些,仔细观察起这个由凡人自己创造的精致作品,比对着回忆里自己房间挂着的那对伊卡洛斯翅膀的原型。“看起来……这根骨架好像没必要?”她指了指一个位置,然后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既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凡人工匠没有理会她,但片刻后竟然真的开始着手拆除她刚才指的那根骨架。“对了,让我来试试这个。”他自顾自说。
可惜这个碎片没有给她时间见证工匠最后到底有没有真的乘着那双翅膀飞起来。
回到虚空,她发现自己在刚才那几个碎片里无意间做的事,好像阻止了它们继续碎裂,它们开始朝它们来的方向聚拢而去。她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冥冥之中知道自己应该做了正确的事。
接下来的不知道多长时间里,她去往了更多碎片,见证了更多凡人自己的创造与摸索,但也见证了更多的冲突与灾难。尽管她只是一个进入这些时间碎片的残影,她还是一次次试图帮助那些蹒跚学步的、无力的,却勇敢可爱的凡人,有时似乎是改变了什么,但更多时候只是无果的徒劳。碎片开始在她的影响下汇集到一起,一条贯穿虚空的金色河流隐约成型。
光点带她进入一个新的碎片。与其他碎片不同的是,这次她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就像是这个时间碎片的亲历者而非旁观者那样。与她面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凡人。
“上帝死了。”他说,就像在讲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那样。
“死了?”墨利诺厄惊讶。那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唯一真神”竟然也会死?
男人好像能感知她的存在,听见了她的问题,回答道:“神失去了人的信仰,自然就死了。”
墨利诺厄一时语塞。所以,奥林匹斯众神,是不是在这个意义上,在神殿被烧毁的那天就已经“死了”?可是,要是那个“唯一真神”都失去了人的信仰,凡人如今在信仰什么?
他似乎能听见墨利诺厄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理性取代了信仰。它可以解释一切,却也带走了存在的意义。”他继续着自己的思绪,“可是,人还需要活着。该如何面对充满痛苦和注定陨落的人生?”
墨利诺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陷入沉思。凡人尚且需要一个意义和使命活着,那众神呢?他们又该如何面对那个被反抗、被抛弃、被取代、被遗忘而注定陨落的命运?
她的回忆里,骄傲的众神们对于命运女神最后的那个预言,除了不解、怀疑、抱怨,好像没有谁真正想过如果它真正发生了,他们要如何面对。当然,狄奥尼索斯除外。他的态度,和他面对其他一切的态度一样:庆祝,因为没有什么是不值得庆祝的,存在本身就值得庆祝。
“……狄奥尼索斯?”男人又一次听见了墨利诺厄的思绪,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对!存在本身即是意义!”他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去寻找纸笔开始写作。
墨利诺厄还没来得及跟上去看他在写什么,就被无形的力量拉回了虚空。
碎片汇入金色河流,河流开始缓缓向前流动,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好了,变革的使者,你已经见到了足够多的未来,拯救了我们的时间,也获得了一些答案。我们是时候回去了。”蓝色光点幻化成了一个身躯的形状。
“普罗米修斯?!你怎么……”
没等她问出问题,意识就被抽回了现实——香料的气味,柔软的枕头,悠扬的歌声。她回到了三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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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还没有适应身体的重量,墨利诺厄起身的时候被橱柜绊了一下,橱柜里的物品丁零当啷地掉了下来。
朵拉“嘭”地出现在帐篷里。“喔哦!小墨,你的样子看起来……像鬼一样诶。”她飘到墨利诺厄跟前,仔细端详了她的脸,戳了戳她的手臂,就好像真的能戳得动一样,“嗯,看来是真的醒了。”
“额……谢了?”墨利诺厄扶着橱柜站稳,重新找回了拥有身体的感觉,“等等,‘真的’醒了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你昏迷之后,总是时不时莫名其妙喊些东西,有时又像是在和谁对话,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朵拉转了转眼珠,“不过,怪爷爷让我别担心,只要我照看好你,保证没有人来打扰你就行。”
“怪爷爷”这个称呼让墨利诺厄扑哧笑了出来,“那可是掌管时间的泰坦诶……不过,老师真的允许他来这儿了?”
朵拉朝炼金釜的方向努努嘴,“从那个震天动地的晚上之后就一直在。女巫老大说,是他把你带回来的。”
墨利诺厄回想起那个仿佛亿万年前发生的,时间在她眼前崩塌的夜晚。那之后她经历了很多,但还有更多的问题想要问爷爷。
“那我得去……”她迈开了步伐。
朵拉变幻成了鬼魂模样,命令道:“现在,在我的开恩下,你被允许离开了,女巫!”
“小的遵命!”
她笑着一溜烟跑出了帐篷,然后和伊卡洛斯撞了个满怀,或者说,差点穿过伊卡洛斯的灵体。
“墨利!你醒了!”伊卡洛斯的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欣喜。
“伊卡洛斯!见到你真好!”她能看出对方不是第一次试图在帐篷门口“偶遇”她了。
“这段时间,我真的好担心你……唉,早知道就把‘灵体还阳’留到今天喝了,我现在真的好想把你抱在怀里,感受你的温度,墨利。”
“我知道,我也想。”对方绯红的面颊和闪光的眼眸让她想不顾一切地再试一次那个让她失去一只手臂的咒语。在危险的念头攻占自己之前,她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哦,嗯,当然!”伊卡洛斯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她,“你看,这是我自己从头打造的第一把武器。”
她打开包裹,只见一对全新的伊格尼姆躺在包裹里,是那个她见到过的图纸里的形态。
“赫卡忒形态。”他说,“说来也巧,在我刚开始设计这个新形态的时候,女巫大人就来委托我为她打造一对新火炬,她看见设计非常满意,说这和她以前用的武器很像。所以我就直接按照设计造了出来,用她来命名了。墨利,这个虽然说是女巫大人的委托,但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试着说服她让给你,毕竟我原本就是计划……”
“没事的!伊卡洛斯,我知道你多想把工匠生涯的第一把武器送给我。但老师比我更需要它。而且,你还有无尽的时间为我打造武器呢。”她将包裹小心翼翼地合上,交还给伊卡洛斯。我多希望你知道这其实对我也是同样意义非凡,墨利诺厄在心里说。
“那,谢谢你了,墨利。你说的对,我们还有无尽的时间。”红晕又爬上伊卡洛斯的脸颊。
墨利诺厄没有忍住,在那个无法触碰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然后逃也似的与他告了别,继续去找她原本要找的人。
果然,她在炼金釜旁看见了爷爷。他正在和赫卡忒以及暗夜姐妹们围成一圈,闭着眼专注地齐声念着什么咒语。
“……愿倾吾(汝)之神力,补时空之堑,护时间之河。”
炼金釜里翻滚的金色液体向上升腾,进入高空,然后只听得一声遥远的轰隆,云层落下金色的细雨。
“完成了。”爷爷平静地宣告,他听起来有些虚弱。
“谢谢你。”赫卡忒点点头,如释重负一般。
他们睁眼见到了一脸疑惑的墨利诺厄,同时脱口而出。“孙女!你醒了,真好!”“墨利诺厄,终于!”
“老师。爷爷。你们这是……?”爷爷出现在三岔路口是一回事,但赫卡忒愿意不计前嫌与他开始合作那是墨利诺厄梦里都没想过的事。
赫卡忒自嘲似的,“是啊,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与克洛诺斯本尊一起完成咒语呢?”
爷爷附和地笑了笑。“我曾以为女巫大人只是不轻易信任他人而已。直到把你带回来的那个夜晚,我才知晓真正的原因。”
“你难道……知道了……?!”墨利诺厄先是震惊,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是最了解时间的神,能发现关于时间的秘密似乎也不足为怪。
他们走向河边安静的角落,爷爷开始娓娓道来。“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那晚发生的事。那个克洛诺斯——女巫大人的宿敌——被你打败后,用自己的血液与残魂彻底撕开了那个不稳定的时空裂隙,意图就此毁灭所有的时间,每一条时间之河。裂隙从那儿开始蔓延扩散,所到之处,时间之河都在崩塌。
“可惜我没能及时赶到,只能勉强拉住了你的肉体,但你的意识还是被那里吞噬了。”说到这儿,他懊悔不已。
“没事的,爷爷,我的意识在那里过得不算坏,多亏了普罗米修斯。”
爷爷被她的乐观逗笑。“普罗米修斯在时间崩塌发生后立刻就出发去找你了。他应该预见到了这个未来,而且,那里他也算是熟悉。”墨利诺厄终于明白普罗米修斯是如何预见未来,又是为何对凡人那般偏爱了。
“所以,你知道老师的秘密,也是通过他?”
“算是吧。为了带你回到这条时间之河,我开启了一个时间漩涡。因为要对抗时间崩塌的力量,这个漩涡不得不开得比平时的更大更深,却也更难保持稳定。就在那个时候,普罗米修斯恰巧看见了一个在虚空中徘徊的身影被卷进了这个漩涡。”
赫卡忒平静地开始叙述她的视角:“亿万年过去,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在无尽黑暗中见到光亮的瞬间。比起永世的黑暗,我更愿意去赌,于是跳进了那个漩涡。尽管我的肉体被那个漩涡裹挟冲撞、千刀万剐,最后被冲到了时间之河的伊始才得以奄奄一息地上岸,但我知道,我得救了。”她轻抚着自己身上那些来自亿万年前的旧伤——墨利诺厄从没有勇气问它们的来历,到底是多么强大的力量能在神的身体上留下那么多无法愈合的伤痕?如今她终于知道答案。
“作为那个时间漩涡的始作俑者,它在女巫大人身上留下的伤痕和印记对我来说太容易辨认了。”爷爷面露愧疚。
赫卡忒摆摆手,转向墨利诺厄,“至于后面的事,你刚才也看到了,我们一起研究守护这条时间之河的办法。可是我们穷尽所有,也只能暂时减缓时间崩塌的速度。直到你在那边,一片片穿起破碎的时间,让时间之河重新归位流淌,我们才看见了希望。”
“所以,是你修复了我们的时间之河,拯救了我们的时间,孙女。我们刚才所做的,不过是尽我们所能继续抵御崩塌的力量,让你的努力不白费,让时间继续流淌。这也许是所有时空里仅剩的一条时间之河了。”
墨利诺厄愣了愣,“你是说,其他的都……”
“这件事缺了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完成,而其他的时间,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我们了。”
“这也意味着,墨利诺厄,你的任务,终于真正结束了。”赫卡忒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你想好,这之后要做什么了吗?”
墨利诺厄的内心好像早就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看见了奥林匹斯的陨落,看见了黄金时代的到来,看见了凡人的善与恶,美与丑,爱与恨,闪光与黑暗,创造与毁灭。他们不完美,他们甚至有时很可恶,但他们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勇气与智慧,拥有创造世界和改变万物的潜力。
“我想,我的使命就是守护这条时间之河,让它自由向前流淌,然后做一个黄金时代的见证者,就足够了。”